攝影：黃立恒
修行，從長養一己正向的習氣開始
──2025大鑑年會船首開示
2025/11/22於禪堂船首
梁寒衣老師 弘講／校潤
傅睿邨 彙整
識馬
佛經裡常以馬來譬喻眾生的習氣，雖同樣具有野性，但駿馬／良馬受到引導與馴化後，便能消減習氣，展現出「受教」的姿態與長進；但駑馬／惡馬則截然不同，無論再多的化導、誘引，乃至有時得加以鞭笞、抽撻，卻常常是「依然故我」的原始狀態，難以教化。
這便是駑馬與駿馬的根本區別──駑馬容易自我消耗，顯得毫無進步，癥結在於「我慢」的習氣太重，錯將氣力耗蝕於無意義的「意氣」、「情識」上，執著於「我」，及隨其衍生而成的「我執」、「我見」、「我愛」……種種「我」以及「我所有」中。駿馬則不然，很精進，很自覺，一旦受教，即會懂得反觀、內省與自我約束，呈現判然不同的生命質地。
起手修行，便得誠實面對、識得身內的那匹馬──究底是「難馴難化」的駑馬？抑或是「一點即通」的駿馬？若不諦觀清晰，可能還誤將自己的「我慢」與習氣，豢養成更堅固的「我執」，甚且以此為傲，自我感覺良好到以為「性原如此」、「已經較他人夠好了！」、「這就是我的個性、風格！」，何需調修？
若是能覺見到心中那匹駑馬，就得開始馴導自身的習氣，慢慢往駿馬的方向靠近與浸潤，方可能於修行上有所得益。
有「我」罪即生
今年連續幾個颱風，之前種下的菖蒲先是狂肆漫開，後又經風雨襲擾，攪得庭院草木狼籍不堪；每每瞥見，便升起不知得花多少工夫整頓的念頭，但礙於書稿進度與痼疾，遲遲無法立定腳跟去收拾。
但一日，下了決心拾掇，看似千難萬難的苦力，卻也一步一步、按部就班地完成了。
過程中，還鋸了被風斫倒的芭蕉，那棵芭蕉身形看似巨碩，但直如《維摩詰經》「速朽之法」提到的：「是身如芭蕉，中無有堅！」因為中空無實心，所以反而是一鋸就斷的。
這也是佛法的「著落」處！──修行不在什麼高勝的殿堂處，不在更深、更古奧的經卷處，而是踐行在每一個踏實生活、落工夫的地方；如此生活、如此修持，方知佛言為真，古德無欺，且因是「自己印證過的」，將把持地更牢靠！
但重整庭院的工程迄今尚未竣工，還在思考著要如何抵達、剷除爬滿崖邊那棵白匏子樹的各類藤蔓，好讓秋日清晨每每飄著宛如古德馨香的白匏子「一體全現」！──在於那是一個崖谷，一己似須先鋪路、或造橋始能抵達白匏子。
從此事，洞見到最大的困難與障礙，即是「我」──也是最難跨越的阻礙！因為人們總被內心的各種聲音操盤、支配著──「我不行」、「我不能」、「我不會」、「我不要」……，一旦跨越了這個最大的阻力，行動起來，安下心去做，「看似」與「想來」困難的事，也就能一一迎刃而解了！
攝影：Anny. Hung
西班牙朝聖之路
不必第二杓惡水
一日，翠微無為祖師於法堂內經行，投子大同上前問道：「西來意旨，和尚如何示人？」
無為祖師佇足，立定，經片時（已全身示現了！）。
投子見祖師未答片語，進而又追問：「乞師垂示！」此時，祖師目光犀銳看向投子道：「更要第二杓惡水作麼？」
投子禮謝而退。
這是禪門公案「第二杓惡水」，為何是第二杓惡水呢？
這是行者需參的！
投子問：「祖師西來意如何示人時？」祖師已經以「行動」──佇足，全身露布堂堂，揭示了「西來密意」，並直截演繹了一己「如何示人」，然投子並未領略祖師的「示法」，便再繼續追問；此時，於祖師而言，再多「提點」都已是「第二杓惡水」了──禪法為「當下直了」、行者須自參自悟的明利法門；若無法直了，直下承擔，也不想用心「參」，唯想討現成的答案、唾沫，則更多的示法終將只是糟粕，失卻「第一義」的意旨。
並不止翠微無學，「第二杓惡水」其後成為宗門常舉的鉗槌語。
（記錄者：學生的理解是，所謂第一杓惡水，是「回答祖師西來意」已是第一杓惡水了，因為此事本是言語道斷，無法言說的，有答也只是方便說，所以是第一杓惡水。何況強示知了，居然還再被追問，所以再答，便是第二杓惡水了。不知是否理解正確呢？
師言：第一杓，不算惡水，為「直指人心」；更索第二杓，才成惡水。唯其不見第一杓的本淨泉源。）
禪法是利捷迅猛的法門，直指人心，教行者直心面對，一刀兩斷。公案常用「直了」兩字，意即不被內、外在的葛藤牽絆、遮覆，直見其本質，直接行動、了辦──「祖師禪」很好用，即「直了，直辦」一詞也可貼在額頭，日常日用中奉行、了辦，避免做事拖拖沓沓、葛藤障礙；可惜絕大多數人不會用！
直心面對
自小的習慣就是，恐懼什麼，就逼自己面對什麼！直到不再恐懼為止。所謂「無畏」，也是慢慢擴張、訓練出來的！──直面自己的「畏怖」，看清它，才有可能克服它，進而超越它！
記得當年剛搬上山時，庭園師傅說「地下室很可怕，一到昏暮都是鬼魅齊聚在那邊，山區附近的鬼怪、游魂都集結到此了。」
於是，猛力廁清了所有工程的雜石、廢料、砂泥。當晚清整後，便拿了一部經，走到地下室，燃燈坐著，閱讀和參思，並恭候著所謂的鬼怪、魂靈的造訪。
直至清晨四點，毫無動靜，逾時不候！便上樓「安禪打板」了。
至此，此事了辦！
這便是禪法的「直面」與「直了」！──直簡與猛利！
不然，外在有鬼與否，尚不知，但內在卻已然住進一隻「怖畏鬼」了！每每及至深夜，無人的地下室，又暗又黑，那句「晚上鬼魅都聚在那邊」將永永縈繞於心頭，形成一座怖畏匯集而成的恐懼磐石，難以跨越！
而修行，就是要勇於跨過一己的恐懼；一旦跨越，此後便自如了。不然「恐懼什麼，就被什麼綁縛」！而佛法，不是一直強調「無縛」嗎？──一種純然「自如」、「自在」的狀態。所以一旦意識到被綁縛了，就直面那個捆綁，去解開它（這就是「解縛」）。從覺觀到「被綁縛」，再到練習「解縛」，最後才可能真的「無縛」呀！否則教法將永遠只是教法，與生命情質與質地了無交涉。
住於山上，恆常是一個人的狀態，有時去看螢火蟲，也是一個人走至群峯中毫無光害的密林之處待著，靜靜欣賞螢光舞動；但凡聽到鄰近有人，便會讓手機亮一下燈光，並出聲告知「此處有人，莫驚怕」，深怕驚嚇到他人。了知群生有著自我積習深處的恐懼與想像，特別於此龐深幽黑的山茨密林中；正常之下，不會有人敢於孤獨寂坐於此。
訓練、突破已久，以是一個人在深黑幽暗處待著，已習以為常，並不覺有何可驚可怖之處。
攝影：唐卓立
直面恐懼
南傳的《畏怖經》曾提到，於經行時、或立、或住、或臥，若遇畏怖、驚駭迫來，當時即須保持原姿態，不動（身／心俱不動），直至畏怖遠離。（註一）
於降伏畏怖，世尊具體的作法是每月有幾日於「可怖畏處」，敷設床座，而自安住，以期必見畏怖驚駭境界。當畏怖襲來，即作是念：「是即畏怖驚駭欲來歟！？」，繼而思惟：「我何故祇期望畏怖？我寧期望如實有畏怖驚駭前來，我將於如是如實以降伏之。」（註二）
此即世尊面對恐怖，降伏恐懼的方法！逼自己去直面它，如此，及至超越驚懼、怖畏、疑駭為止。
這亦是行者「擴展、增厚」一己實力的具體行法，即：真正依循經典，照表操課，如實地起行、操作，如實地「降伏其心」、毫不閃躲。不給予自己鬆綁、脫逃的理由和藉口，而是親自實踐、驗證經教。
從行境界法智生
於弘法的二十載，親見的是，大量的生命沒有開出該有的花嚴，這些生命被一己的凡夫心、眾生心給覆沒了！──「我不能」、「我不會」、「我不行」、「我不要」……，可惜！非常可惜！
「隨師學」，即是行者該「以師為心」，能師法善知識的「用心處」；而不是「以心為師」，恒追隨自我的凡夫心，而為凡夫心的奴隸──此為凡夫的慣性，總依循著我愛、我見而行，加上沒有覺觀，生命便被內在眾生的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藏覆、並操盤著……如若接觸佛法十年、二十年，依然故我，那又何須修行呢？那樣的話，修行僅是用來裝飾、矯偽自己生命門面的「飾品」而已，於己何益？
學佛，即是以佛法為生命的量尺，去調御身心，如此安身度世。
但多數佛弟子看似很精進，每週都往道場走動、護持道場，然則只算是親近了佛法，卻沒有真正依佛所言、所教去調攝、去修正身、口、意；於是所謂「學佛」，學了漫長時間，卻也並未真正轉化生命、對治習氣，反而只是換另一個領域，依舊被大量的、世俗的、人情世故沖刷，飄墜到了離佛遙遠，還無知無覺！
這便是最常見到的佛弟子情態：將此生唐喪於如來智道的門外，僅算是落了善種與佛種，但終究只是一個「結緣眾」，而未能真正轉化凡夫的無明種性，向上一著，轉身為明，尤為可惜！
攝影：黃立恆
無我
佛弟子皆聽過「無我」，最簡易可操作的「無我」，即是突破、打破自己！──亦即「不給自己設限」，沒有一個固化、僵執的「自我」。
這也是與凡夫習性拔河的過程：凡夫的「自保系統」很牢固、堅實，深怕受傷、碎裂；一旦遇事，慣性便是開始算計得失，精算、比較，依己所好、所惡，得失損益來決判。
「難行能行，苦行能行」祖師為何如此強調呢？因為畏難、畏苦，也無非凡夫心作祟！如果親近道場十幾載的光陰，以前只能提5公斤的重擔，現在還是只能提5公斤的重擔，毫無長進與進取，那所謂的「修行」，又修在哪裡去了呢？
修行，就是打破與超拔自我的過程呀！轉凡夫的習氣與識種，為賢聖的質地與種性。
打破與超拔的方式，就是內觀與覺察，看到自己的恐懼與畏懼時，能勇猛地推自己一把，向前去突破那個膽小的自我，把「我不敢」、「我恐懼」，轉化為「精進」與「廁清」，將「無明」轉為「明」、「不會」轉為「會」，如此而已。
如果真的「無我」，又是誰在沒有安全感？誰在恐懼呢？
即知「我相」、「我感」堅固執著！
習性的豢養
歸根結底，修行還是在於我們如何豢養一己正向的覺知與習性！一如前述提及的，駿馬的習氣是精進向前的，無須鞭撻，即能自策自勵；駑馬，則消耗於意氣中，奔波勞碌一生，終究徒勞！
精進是種習氣，怠惰亦是一種習氣；畏難是種習氣，勇於突破亦是另一種習氣，端看行者如何長養自身的習氣了！──一個人如何覺知、豢養習氣，這些習氣也終將成為那個人生命的氣格與基質，進而形塑了他的命運。
一如師的年會文〈沒入荒草的觀音〉，大眾可能都知道「人人體內本具一尊觀音」，但若不仔細揀擇、肅清自我內在眾生的多般棘刺，僅是不斷灌養一己的無明荒草，那尊自性觀音終將無法出土，也終歸被人性的荒蕪給蝕磨、埋覆了。
要想自性觀音出土、出世，就從「究底要豢養自己的哪一種習氣？」開始覺知、選擇吧！
（註一）南傳《畏怖經》卷一
婆羅門！我由是作如次思惟：「我以每月十四日、十五日、八日，為特定之夜，於閒林、塚間、森林、古廟、樹下、祠宇、可怖畏處，敷設床座，而自安住，以期必見畏怖、驚駭境界。」自爾以還，我每逢特定之夜，即安住於身毛豎立、可怖畏處。是時，我所住處，野獸咻咻逼近，孔雀踏斷樹枝，長風吹動落葉，時我思惟：「是即畏怖驚駭欲來歟！？」繼而思惟：「我何故祇期望畏怖？我寧期望如實有畏怖驚駭前來，我將於如是如實以降伏之。」其時我乃經行，彼畏怖驚駭，益迫我側。我唯經行，不立、不坐、不臥，而降伏彼畏怖驚駭。婆羅門！當我佇立之時，彼畏怖驚駭，又迫將來。我唯佇立，既不經行、亦不坐臥，而降伏彼畏怖驚駭。我端坐時，彼畏怖驚駭迫近我前；我唯端坐，不臥、不立、亦不經行，而降伏彼畏怖驚駭。復次，當我側臥時，彼畏怖驚駭又迫將來……
（註二）南傳《畏怖經》卷一
在我經行時，畏怖驚駭之迫來，其時，我只要正在經行，不停止、不坐、又不橫臥，而（如實地於經行）排除彼之畏怖驚駭。婆羅門！又我於站立時，畏怖驚駭之迫來；其時，我只要正在站立，不經行、不坐、又不橫臥，而（如實地於站立）排除其畏怖驚駭。
AI繪圖：梁兆禎
沒入荒草，行於棘刺的觀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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