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AI繪圖: Nicole

AI繪圖: Nicole
馬之冥想,之四
──幸為佛座一馬駒
梁寒衣
貝與馬
公元二〇二〇年一月,於一場生死危惙的重疾後,緊接著,即是全球新冠肺炎的勃興……瞭然一名長期的肺疾病人,約略難以抵擋舉世披靡、死之煙硝彌漫的大疫,於是,更更攝心專注、埋首群峯,將宿昔所有尚未發表的作品、手稿一一校訂刪改,也將已完成的《勝鬘經》、《圓覺經》等經註,重新精準釐定。世界如一失靈的巨鐘,慌恐、閉鎖、擱淺於大疫捲揚中,一切都靜靜緩擺下來;而我的鐘錶卻在加速、加速著,於日以繼夜、百里繼之而千里,千里繼之於更千里的奔馳……一個無盡勞役與勞神的奔展。唯有冥夜,群峯中釋放出一只人形,曠闊遨遊於星光、月影之下,不為半只口罩、面具所束縛窒礙。群峰釋而又釋,人形愈來愈枯,奔馳愈展愈遙……《勝鬘經》校完,長咳中帶著血痕;到了完滿《圓覺經》便是血跡惻然、白紙上可描出一朵大大灔紅的血茉莉了!
「心血」二字,於茲不是形容詞,而是證據語。
枯形憔悴,以為可以暫時歇養,不料卻因欲觀「燃燈佛」圖相而意外發現大鑑網站的斷網/廢網(斷網,指網站的消失、無滅;廢網,則指重建的網站僅如一座假的紙板電視牆──乍看銀幕、影像存在,點入卻全然不能動彈、一無作用。註一)。大鑑一無其餘弘法媒材、管道,網站為唯一法流渠道;由斯烈焰洪爐、又肇啟了更為艱難嚴峻的重建之路。
緣於埋藏山中,一己的修行體系古老,雖精研禪、教,卻全依古遠的記誦、修驗而來;之於現代的電腦、網路、臉書卻竟一竅不通;要建構,勢必形成「倚依」,而所能倚依的對象,竟又是原先提供廢網、本已欺飾在先的團隊。
默然,未曾鉗槌與追究,唯因諦信人類本覺的良善與內省力,期願這一回親自指導、親身合作的「再生緣」,畢竟帶來轉身與贖拔。可惜無明所之,愚暗所之,慣習所之……它僅是人性蓁莽叢棘另一次更放肆、亦更熾燃的燎原與發作而已。心性,以及專業才技、能力的雙向不足,如是形成了根本的困陷和泥淖;以是無明重重、浮偽重重、障難重重,一切猶如大漠的行進與流砂的跋涉──每一幀圖相、每一格版塊的推進,俱帶著節節拉鋸與節節支解的性質。千里行役,熬忍著無盡欺瞞欺惑、險巇摧折,跋涉書罷禪學會紀事〈行道瓔珞〉(註二)最末一則筆記,便果然病體崦嵫、掙扎於死亡之地了。
記憶清晰,時間是二〇二二年十月十四日,清稟慣習,不願他人觸碰遺體,換上白衣素服,執筆寫下遺書,寂臥群峯之間;已過十二點,是觀音出家日了,一個恰恰適合滅度的吉祥日。黎明,睜眼,訝然仍然活著。
雖存在,卻如廢人、草偶,於宛然「藥石罔治」的危亡間,宿昔慣用的中西藥物一概失措,且不是反胃嘔吐、便帶來嚴峻的浮腫過敏。乍看無救無醫、唯能待死,唯能禪坐,兩個夢境卻以其獨特的意象烙印胸中,其中之一為「馬夢」:
夢中,有一小巧玲瓏、看似十分可愛可人、卻不知為何物的「活物」匍匐著(稱之為「活物」,唯其莫可形容,乍看像是一枚大貝類,卻多毛而森茨……如此毛茨毛森,卻予人「可愛」的印象,也甚為不可思議!);方想看清、釐清,瞬息之間物體卻膨脹、異變為一巍然巨形、奔跑中的「怪物」──卻也仍難以描摩、看不清其具體的模樣、形態;只知異常兇猛,撲掠、吞噬性極大,張口即咬、即吞噬攫獵,所逢決無活物、活口!
──怪物霹靂奮迅地馳逐,我亦霹靂奮迅地奔跑,以非常之速,不願就此為牠所剿噬……
跑著,跑著……逞一盡力道與功行,忘魂而忘形!剎那間,知力已竭盡,一己必須「停」下來──必須「停」下來,歇息,止步,檢視;唯因身上彌布的創痛與創口……如斯激越,如斯深沈而淹漫,一己實無法更跑下去了!須先止息無處不在的痛楚,拔掉徧插身上的箭矢與刀刃。
視線中,一匹毛髮皓白,如雷如電、奔馳風中的駿馬止息下來。一匹千里馬。可惜全身上下俱插滿了箭翎、匕首……或約有四、五、六十支吧,其中有一支至為剛固、鋒銳、緜長的刀匕,恰恰插在至為致命、要害處──那是這匹白色駿馬再也無以奔跑的核心原因。
更行檢視,發現此馬向所行來、始終帶著渾身的箭鏃、刀刃而奔跑,而行役……牠如此以來,業已很久、很久了!久至如同一名穿慣鐵衣的人,視鐵衣的剛硬、沈重、與棘銳,為貼體的自然與天生,而泊然承當與忘卻。
於是,便仍一日一日、矢志向前飛奔著。

AI繪圖: Nicole
而那像箭矢、刀匕一樣的東西,總地說來,更像是一類特製的飛鏢,在於全都帶著鏢刃的特質、也皆可於飛馳中疾射;其形貌缺乏一般箭翎的長度,但刀刃卻如長錐般,較一般箭鏃、飛鏢的刃口,更為削長尖銳。同時,尋常的飛鏢一拔即起,而此特殊打造的飛鏢,其鏢頭,卻如鵝頭般彎曲迂迴、帶著倒勾倒扣。一旦射入,倒勾的鐵夾則緊緊夾扣住馬驅,以致無論何其奮迅猛熾的奔跑俱無法使之鬆開、抖落──除非用力扳開此以硬鐵鑄成的堅剛夾扣,將深嵌皮肉的勾口拉直,否則,便無以拔出鏢刃。
羸解羸倦,白馬止住腳步,瘦削的目光,深行凝視──
而我亦止住腳步,目光深凝……驀然悟覺:白馬是我,我是白馬!那渾身創痛與鏢刀的,不一不異。
夢境觀修
一悟,睜眼而醒。
久遠已來,業已習於「夢境觀修」,能將所作夢境自「藏識」(註三)中掏出,一一檢視、作內外觀;狀況恰如自電腦庫藏中取出曾經輸入的資料般。有輸入,即可回溯、取出。
負傷的馬,是自身投射的報化身罷──撇開佛法的名相,最簡單的認知,即心魂的顯影與現實現象的折射。
夢中受創,肢節毀損,乃至瀕危於死……並不意外,早在數年以前,即已夢見一張素白的綿布長長鋪展,上面大大小小、長長短短陳列著各種粗細不等的長針短針;其中有一支特別奇異而悚目,唯因長達四十公分的尖利,且帶著迂迴彎曲的勾口,等閑無法拔出……而這一排排長針短針,全都取出自一己體內,於血肉和五臟六腑中。
彼時,胸中慶慰,覺知深長的修行、不住的智觀與消化,已將向所行來、人性人際所加諸的針黹──種種不善的作工、創害、與針棘消化殆盡。不消化,則無以取出、亦無能鋪展於淨白素綿上。
然則,山一程,水一程……古德謂「孰料鬍子黑,更有黑鬍子!」──無盡法道程途上的黑山黑水、瘡癌刺戟、血戰長安……最終具現夢景的,仍是一匹千里奔役、渾身鏢刃、負創而行的白馬。
然,就修法,也無非「轉識成智」:淘濾、掃盪識庫,將塵砂惑惱、障礙障難,一一轉為智覺與悲贖的過程。無論毒箭或鏢刃,能智照一分,拔除、寬赦一分,即功行進益一分。談邃深悲憫,必從無涯創害、瘡瘤、苦難中來!
夢境,本為識庫的「變吐」、編織與投影,僅要溯返觀察,則歷歷從來,歷歷分明;足以定眼清明的加以剿清、對治、與拔除。
而那曖昧不清,肖似大貝類、渾身毛茨、恍然長著黑色、咖啡色密毛,卻予人「可愛」之感的活物,應指「無明」以及「無明愛渴」吧──基於所謂「無明」以及其「愛渴」,本就源自於「不知所以為然,卻也愛念不休、『非如此不可』的欲念和執取」──且無論愛取的是什麼,是權勢、地位、聲名、事功、愛情、親情、友誼,乃至於菩薩道或如來法教……,一旦執取,一旦形成愛憎敵競,即有可能形成生命、心性的質變與反噬──這是為什麼可愛「活物」膨脹、變形為「怪物」的原因。同時,無論正向、負向、屬性為何,愈是極端的執取,愈易形成極端的侵奪與反噬;也更需高度的智觀、禪定以平衡,以防止根本人品、風格的扭曲、質變、和異化。
正因一己從未特殊喜愛過「貝類」,縱有,也傾向於稜角分明、造型殊奇別緻的一種。造型平凡、類似蛤蚌,且還毛茨毛茸、尚看不清是什麼、即已覺得「可愛」的,僅能說是「無明愛渴」、「無明趨力」吧。即那異變而成的「怪物」亦然,仍看不清、說不出具體象狀,也仍僅屬本能的「無明惑怖」──而於夢中,物象、物境一向代表「同音義」,或指涉著相近的象徵。貝類,或指寶貝、珍貝、珍愛;尤其象狀恍惚、不知其然、而感「可愛」,更說明了其無端與無明──無論稱之為「活物」或「怪物」,兩者同樣莫知由緒、罔象模糊。而無明,意即「心智的不明亮」,五官、五感的晦昧、惑暗,以及認知、覺照的不明。
了然「長夜無明,愛繫其頸」的惑怖創楚,自從初次「禪七」以來,三十年了,自身便是如斯晝夜不息、熾然精進地奔跑的吧!跑,跑,跑,跑,跑!……意圖以非常的精猛、智拔,逃過無明的追剿與黑翼;恰若夢中奮疾如風、逃著活物/怪物的獵殺。
白日,勞役勞務之外,不住研經、觀修、禪寂;夜裡,則往往趺坐至黎明四點,及至暗夜轉為靛藍、群鳥婉囀喧鳴。三十個寒暑,竟期將眠寢調至凌晨三點、三點半而難以抵遂。修證如何尚不敢論,但談精進,算是熾然了!由斯夢境呈現了奮迅忘我的奔馳……一匹烈烈揚足、奔驟不息的馬!

AI繪圖:Nicole
返歸佛座的贖拔,以及「復本面目清淨」。
垂慈無限
「馬夢」的意義,更在垂釣出深埋骨底骨幹的原始佛法以及先輩祖師、梵行者們,還有宿昔乍參「惡馬八態」、「良馬八態」的震動。緣於山中的識馬、辨馬,乃至之於馬態馬相的異常敏銳、警醒,本來自原始《阿含經》如來一系列的「馬經」;甚深思惟、甚深戒懼,而不敢或忘。因茲,以馬夢為起點,重新又回溯、爬梳了影響深伏的南傳教法,它們宛若海底堅實穩厚的岩牀,埋藏於大乘禪、教的智海之下,磐穩不動、而支拄大海的波濤千頃。
於爬梳的過程,意外相逢了《佛本生經》中的〈駿馬本生經〉,彼時,世尊,也曾為一匹馬:
一匹希世寶馬,丰姿挺特,神駿不凡。為波羅奈國王所特別珍視寵愛,豢養於專為打造的奢美馬厩,鏤刻的金星,光芒炯耀、為其厩頂天蓋。所食的是三年陳的米飯,調以種種美味,盛以價值萬金的食器。波羅奈富庶繁華、燦如一顆葦熠的寶石,明照於諸國之上、為諸國所覬覦艷羨。寶石瑰燦、誘惑著……隣近七國國王乃組成一支龐大聯軍,冀圖瓜分、占領波羅奈。
正兵臨城下、洶洶圍城,叫戰之聲震撼林野;於王的愁憂中,一名驍勇武士自告奮勇道:「倘王願將無上駿馬借予,我必能夠克勝。莫說七國,即與閰浮提一切國王開戰,均可無畏!」
武士於是騎著駿馬奔馳如電,攻入敵方第一陣營,活捉了第一位國王。如斯,霹靂如電、勢如破竹,以非常之猛銳、連敗連擒了六位國王。
然則,神武而戰、湔血無阻,駿馬已然負傷峻劇,渾身苦痛、血流駁迸。武士橫倒駿馬於宮門,冀圖解下鞍具,配置於第二良馬的身上;明白:若繼續鏖戰,寶馬將有死無生!
漫長時光同厩同槽、共為馳騁,寶馬清楚於第二良馬的實力──雖稱「第二」,卻天地懸殊、直如高陵之於蟻丘,決難克勝。牠橫躺地面,張開雙眼長長看向武士,心想:「若果出戰,我將就此長逝;若不出戰,交付第二良馬,則武士終將殞歿,波羅奈國亦將覆滅,王也終將陷於敵人之手……如此,向所行來,湔血馳騁,一己所有的艱辛鏖戰與拚搏,均將抵銷與無化──如是,又何惜一死!」
於是熬忍著、抖擻負創的馬驅,直身而起,詠唱道:
「此世除我,更無直破第七敵陣、活擒第七國王的馬駒──
縱使身受箭翎與刀斲,
駿馬亦將遠勝於駑馬,
武者啊,此武裝還須加之我身!」
武士深諳寶馬心意。人與馬,於是嘯喝一聲,破入第七陣營,活擒了第七國王。
拼盡最末一絲力道,駿馬再無以抗拒死神的牽挽。臨逝前,牠叮嚀國王:「赦放七國國王,彼我立誓:永息征戰,永保和平。所有應賜人馬的榮譽,盡歸武士。國王自己則應持戒、布施、行仁,以公平、正義施行政治,安頓生民。」說罷,即溘然長逝。
長河前生,於時,國王即為阿難,武士為舍利弗,駿馬即如來本身。
因緣如泡,亦如鐵結,以其甚深業果與意志,如串續的鋼繩,相續編引迄今──及至成佛,及至互為上師與弟子。
垂慈無限,這即是〈駿馬本生經〉的結局──雖然,整個故事的主旨為:精勤勇猛,智照無明,憫念無明,而荷擔承當。這,就是駿馬之於渾身刀箭、創棘的觀點,也即佛陀累世行來,無論轉世為人、與非人,乃至為其他物種物類,於行菩薩道時所深心矢行的目標。
垂慈無限,也即負創者之於加害者、以及自我身上的刀斲血創的觀點:依此,憫彼無明,以及基於此無明推使所加諸的荼毒怨害、亂刀亂鏃。
此即一匹駿馬之於另一匹駿馬的忠告與建言。
因垂慈,而寬赦、原宥、智拔──無論所檢點、觀照的鏢刀箭矢究底是什麼?來自於何人?何事?以何等方式?又為著什麼?──其根本,終不出於無明「五毒」(註四)的愛渴、敵競、與編織;亦不出於活物變怪物,寶貝異化為魔魅。毒,而不知其毒,傷殺,而不識其傷殺,而不知反省懺改,此即甚深無明!佛所謂的「甚可憐憫者」。
而垂慈,不以血洗血,即斬斷負向鐵結鐵索,不墮暗黑輪廻、怨債循環的方法。
雖然,消化不易──尤其之於真正致命,或深久深行、慣性慣使,從未悔改、亦永不收回的刀口、創害、與毒怨。但也得恁麼消化、恁麼前行!
夢幻觀修,黑夜夢固是如幻編織,白日夢又何嘗非另一場織幻?僅是乍看清醒,乍看更為逼真、現實而已,究其本質,皆不出如幻心輪的愛憎編織與使做。如幻的長河,傳來馬的嘶鳴……
許是曾為駿馬,原始《雜阿含經》佛陀展現了之於馬的興味,關于馬的教法、教敕竟有十篇之多,集纂為「馬相應」,意即,因馬而有的「心相應」,呼應與緣起。
是了,馬相應,隔著長河聽彼嘶鳴與呼叩,
一匹馬之於另一匹馬的,
而心跳勃悸,
而幸為同類!
幸為佛座一馬駒!
那呼嘯,我懂得。
相隨去!一個不移的目標,與決志,
長隨明月,
如彼明月。
寫于二〇二四年七月十六日
(註一)燃燈佛與大鑑之斷網/廢網,參見「大鑑禪學會」網站之〈燃燈佛紀事〉。
(註二)行道瓔珞,此為筆者領導的「大鑑禪學會」自2008年創立至2022年的行道紀事,參見大鑑網。
(註三)藏識,佛家認為人類的第八意識(又名「阿賴耶識」)如一座巨大的電腦資料庫般,收藏了累世行來所有行為、意識的種子,乃為一浩瀚的「識庫」。修行的目標即為「轉識成智」:轉意識所及的一切正、負境界俱為智慧;不止針對當前的,也深入藏識,將累世伏埋的藏種亦一一轉為智慧。
(註四)五毒,即貪、嗔、癡、慢、疑──人類所創製的各類悲劇、苦難,從小小的個我、家庭、社會、集團……乃至至為彌天巨大的戰爭與迫害,均不出此五者的變相與繁衍。


AI繪圖:梁寒衣
白馬烈烈奔跑、不懈不止,
奔過大原、荒漠、與棘野,
奔跑的始念是世尊,
終極/逝滅的末念亦是世尊。
【附錄:〈極光詩〉】
極 光
握一把極光於我掌中
所有攀求絕索、追尋至極的人啊,
彼岸遙迢,
彼岸亦在呼吸毗隣間。
一匹負創的馬如斯停佇著,
聆聽另一匹創刃之馬,
聽聽,聽聽!
紋身刀劍熔為紋身的慈忍……
那打鐵慈鑄的音聲啊,
響於夢時醒時。

攝影:奧地利團隊
相關連結:
*本書助印,倘有餘款,將捐助文字般若的刊印、流播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