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攝影:蘇仁浩
唯人自肯乃方親
──肯,則疏轉親,難轉易;不肯,則親轉疏,易轉難。
梁寒衣
──過不去,便定要「跨過去」,不到不休!
截金工藝始於北齊,為一種將金箔切割成細而又細、猶如微髮、約僅0.15毫米的微絲,而將之拼貼於畫上,作成圖紋的藝術。以其微而又微,需要手眼高度的專注協調,故也失傳久遠,後由「描金」取代:僅以筆沾金彩塗描於上。一名敦煌的截金工藝者曾於影片中如斯自敘:「當我初次於日本見到唐代的截金畫作,並未特別留意。一開始,是覺得自己根本做不來!唯因太細緻、太需耐性了!」
然而「知道,反而無視於它的存在,內心有點過不去!」,終究有什麼始終追逐著他──而這個「過不去」的感覺,終而推著他來至敦煌,以七年的光陰遊歷、研究、收集了近乎窟室中所存的截金圖樣。同時,將自我拋擲、投入截金工藝的修驗、煆煉中……再轉身,如今他已是世間少數希微的幾名截金工藝的傳承者了!

圖片來源:網路
「那人等了一千年,可能等的,就是我!」最末,傳承者朗然結論。
從初始的天地懸隔、「我不會!」、「我不可能!」、「絕不是我!」的自矮自縮,中至鍥而不捨,反覆地摸索、切割,自實作中修煉、鑄鍛,終至最末地自信承擔:「那人千年等待的,可能就是我!」……影片短而深刻,令人浮現宗門祖師的「唯人自肯乃方親」──即那份宛然不可能,卻也不知為什麼執拗盤桓、縈迴不去的心情──那個「過不去」,亦像煞了祖師所謂的「狗舔熱油鐺」:正參著禪、啣緊一個公案,卻也啃不動、咬不破、參不透,即如狗兒舔繞著一口熱油鍋般,近不著、嚥不下,卻也捨不下、離不去!非要透破、得手、掉臂而過,方肯罷休。
無這點「過不去」的心頭血,以及「非過去不可」的意念,就不可能縈纒著,一路追索、蹈煉,非要煉就了、透曉了、通明了,才肯卸下,才能安心。
而這一路的波波折折,障難、窒礙、挑戰……也全是自我一路克勝,一路「肯」出來、「磨」出來的;但有一絲退怯,一絲不肯、不願意,則無法征勝、抵遂。
肯,則疏轉親,難轉易。所有關隘關阻,一盡懸遠睽隔,一切苦難苦磨,皆可於一次次顛仆險挫中,再次擊鼓,轉身,與轉進。
哪怕僅是跌而起、起而跌……就是要見、要到,不抵不休!
不肯,則親轉疏,易轉難。即若同一屋宇、學處,也形如天淵、如陌路,也一樣對面不識、重山隔礙。
而參襌也一樣,從初機、中機、至深機,乃至從初關、重關、至末後牢關,也皆是一路「自肯」出來的:不是具足懷抱,自願性地選擇、接受炯異世間的俎割與挑戰,則無以通過道途重重層層、凜絕孤異、一層更甚一層的磨難、魔考與摧剝。
而「唯人自肯乃方親」一偈本來自長慶慧稜襌師的悟道詩,全詩為:
萬象之中獨露身,
唯人自肯乃方親;
昔日謬向途中覓,
今日看來火裡冰。
談的是法身的認證與透破──意即,雖然此「法身」、「佛性」人人皆有,十法界莫不影現,經典也無不東指西陳,但也非得親見,親自經驗其堂堂露身,摸把的赤裸、親切,才算明白!──而這就是「肯」:真實經歷、驗證,把得住、坐得實了!此後任何人說有佛無佛,都不可移轉,唯因「疏不間親」。貼體合一的,剝不去。
真親過,無人動轉得了!
雖則,詩偈指陳的是「悟道」、「認證法身」一事,但如所說,一旦決意修行,則從初參、初始,乃至悟道、保任,證道、行道、布道……無一不是「自肯」出來的!因著這個「肯」,而千關萬關地重重推進,千難萬難地重重摧破、克服。
不止宗門如此,大乘菩薩從「初信」開始,乃至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迴向、十地,一一階次也無非全是「肯」出來的,僅是「肯」的階段、工夫功行的不同。
不止出世間修行如此,世間諸般領域、技藝、大小事俱然;即如那名截金工藝者一般,愈是傑出的翹楚,愈曾用力、用功地「肯」過,自願性地接受過所有不為人知的高蹈研磨、俎割與蹈赴。且除非一個人自願性地將自我置入同一標的與關隘中,跋涉其所跋涉、通過其所通過,便不可能真正透曉其心路的微奧與指陳。
用過工夫,通透了,把掌了,才可自信放言:「那人千年等待的,可能就是我!」
那是蹈赴者的結語,給予所有劍及履及,為追尋,願全身投入、呈此心頭血的。
傳承者說得如此如此輕,泊淡如空雲;而一己卻聽得如雷貫耳。唯因湛然此平靜海下的波濤萬里:那一寸寸推進的功行!

圖片來源:網路
之前閱讀過書上幾名敦煌石窟壁畫的研究、修護、還原者,宛然總有一種與道相近之感;而今觀影亦然。也許,銷耗漫長的時光,獨坐闃寂窟室,與千年前的畫者對參,企圖重塑還原其一勾一勒、心跡理路,理解那人為何如此?為何不如此?……乃至模擬複刻其所採行的素材、原料,以便真切逼近……這一切皆像煞了參禪吧!──須視「了生死」、「明白生死根蒂」為第一要務,將自身置於古禪者一樣的心跡、決志中,也須立體還原、複刻每一公案的場景,直到悟得鮮活、透徹,以是「一月映徧千江月」:從本體的親切處而把掌了每一古德的親切處,從「一滴」而把握了一切水、一切江;緣於佛法無多子,因緣不一,所悟卻僅唯一餅。
而敦煌藝能者的切切參味,乃至捫摸著絕竅意旨;也恰似襌者的矢命参禪,終至把掌了祖師巴鼻。
也許世、出世法,標的或異,工夫或都全在「自肯」,以及因著這個「肯」而「惟精惟一」的精誠投入與蹈赴。準此,跨過千層萬層的黑山、絕漠與隔礙。
寫于二〇二五年一月十日

攝影:Nicole L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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