攝影：Nicole

導師的話：

善哉斯言！「人病舍其田，而芸人之田；所求於人者重，而所以自任者輕。」──若果真想修行，想進益，此一句即足以成為座右銘，恆時反觀、檢省。三十年了，及至如今，仍恆恆省思祖師所言的「自救不了」以為警醒。至於「看一切都是菩薩，唯我一人實是凡夫」更是少年初讀《弘一大師年譜》時即牢記不忘、胸中震動的。

傲慢與疑懼

嚴立楷

前言

明春將出一書，全稿未完，先摘取其中二篇公諸大眾。雖是演述前賢之意，並非以閒言浮語虛應，而是有自家的真實體會在，故敢以此就教於師友。

只管自家，不管人家。只看好樣子，不看壞樣子。看一切都是菩薩，唯我一人實是凡夫。

――印光大師

孟子曰：「人病舍其田，而芸人之田；所求於人者重，而所以自任者輕。」這真是道盡了天下人的通病。自家的心田不耕，卻老是監督別家的心田有沒有耕；自己通體膿瘡，卻要求別人完美無瑕。

向外看，是人的習性。不只要看，而且要看別人的壞，別人的失。當我們在評判別人的時候，已經把自己提到一個高於別人的位置，因為高於別人，所以能評判。這種不自覺的心態，便是「貢高我慢」。而批評別人的壞，潛藏的心態是要對比自己的好，正因為我好，所以有資格揪出他的壞。這當中隱伏的，仍然是貢高我慢。其實，我們也隱隱知道自己弊病不少，但藉著向外指責來轉移焦點，而遁逃了對內的自我省察。

相反的，內觀自省，是一種謙卑的心態。承認自己有缺陷，是個過惡滿身的凡夫，沒有什麼好驕傲的，而肯切實檢討，改過遷善。也是這樣謙卑的心態，而無暇去注意別人的壞來滿足自己的傲慢，只欣賞別人的好來成就自己的謙卑。因為只有把自己放低的人，才看得見別人的好。

傲慢的大小，是修行得力與否的關鍵。只有德行高超的人，才能夠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，看一切都是菩薩，唯我一人實是凡夫。

攝影：Nicole

誠信與疑詐

信人者，人未必盡誠，己則獨誠矣；疑人者，人未必皆詐，己則先詐矣。

――菜根譚

信與誠，疑與詐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理狀態。誠信的心，光明磊落，正直坦蕩，是安定而怡悅的。疑詐的心，迂曲隱晦，搖曳閃爍，充滿著不安與恐懼。

詐心從何而來？為求取自己的利益。疑心從何而來？為保障自己的利益。或疑或詐，總歸是自私求利之心作祟，為自私求利，將坦蕩的心胸扭曲得迂迴而狹隘，坎坷而陰晦。

誠信之心則不然。不詐即誠，不疑即信。心不迂曲，直道而行，渾然真淳，無有機巧，不慮利害，無有恐懼，何等輕鬆！何等自在！

或有人問：若我誠實而信人，而人欺我詐我，該當如何？我們總以為誠信者易受人欺，其實正相反。方以類聚，物以群分，同氣相求，同聲相應，此自然之理。誠信者便招感誠信者來至其旁，疑詐者氣味不投，自然遠離。而習於誠信氣息者，對於疑詐之氣因陌生而易於覺察，並不會因誠信而易於受欺。況且人心是互相感通的，待人以誠信，則牽引他人以誠信相待；對人以疑詐，則激發對方以疑詐相應。即使習於疑詐之人，面對誠信者，亦不難受感化而浮現深藏的誠信之心。

但若真因誠信而受欺詐，該當如何？受欺詐，不過損失利益；守誠信，卻是護持本心。維護本心之得，千萬倍勝於傷損利益之失。子曰：「求仁而得仁，又何怨？」

後記

疑信篇寫完不多時日，爸爸要我去銀行領慈善會的錢，要捐給某教養機構買專用車。行前特別叮囑我：「如果詢問用途，就說要買車。」我心中不屑。臨櫃時，果然遭到詢問，我說要捐給慈善機構。銀行人員繼續追問，我並不了解詳情，無法回答，領不出錢，氣得跟銀行人員吵架。第二天媽媽陪我去，把細節說清楚，但仍無法證明此事為真，最後勞動兩位警察來查證，才領到錢。

這件事令我對世風的陵夷非常憤慨。以疑防詐，已是社會現實，不只是常民觀念如此，而是政府以社會法令制度引導之、提倡之。如此疑詐相助，人心愈趨複雜，機心競滋，淳樸日喪，將伊至於胡底？我對所謂社會現實向來不予理會，此事自然無法動搖我的信念。我只是想到，我曾在課堂上宣講過這幾句話，聽在那些社會經驗比我豐富得多的學生耳裡，是空谷跫音，還是天方夜譚？

──寫於2025年10月30日

攝影：何玉南

堅持道法，維穩本體，行所當行，如是，於亂起亂滅的都會蜃樓中，也將自成一道光隙，一縷清流。

～梁寒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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