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AI繪圖/設計:Nicole Liang
花開時入於大海
──大心無邊岸,一切智為潮
梁寒衣(《圓覺經深詮》自序)
花開時入於大海──華嚴法教,總將經卷喻為花絮花鬘;展開此經,願此花開,願此河會,能生大心,畢竟入於圓覺性海、華嚴智海、宗門覺海中。
恒以宗眼,一切智為潮,而念念空寂,念念入佛大覺。
低雲靄靄,壓著群峰,摩塑著欲雨未雨的風景;而猴兒們的掌印亦壓捺在窗上,形塑成另一種風景。猴兒來,猴兒去,影來影沒,表述了各自不同的情性:有的掀倒椅背、摔落花盆、塗壓得玻璃一片掌痕;有的僅是看看趺坐的山中人,探一眼,安心了,即悄然離去;有的恒在凜冽微雨中、依稀疑似地光景中出現,約莫記起凜冽微雨中菓物的布施。還有的則現身於明麗彩虹中,伏案間方舉首眺望,驀見陽台石墩上,一隻巨猴高踞著,動也不動、目不轉瞬地、正出神凝眺著長虹。
更不疑於「法界一心」:彼我同一本覺明性,共為悠然於天地的大美。
夾山善會的「猿抱子歸青嶂裡,鳥銜花落碧巖前」並不份外。鳥啼花落,恒進行於窗下;僅是凜凜冬日,母猴懷抱小猴,倉惶乞食,焦煎跳腳的模樣令人油然憫惻。然母之愛子、護子、憂子,此一心,法界無二。
與野生野類的毗連并非本志,愛著曠磊叢峯,二十餘年了,每週總有一半的光陰孤獨於閉關中心,面向磊磊群峯:那一峯高疊一峯,磊朗壯闊、恢宏開闔的氣象,總令人思憶起天台山和智者塔頭(註一)。
僅要置身其間,凝眺群峯,便不由得憶想起智者大師以及他的「一心三觀」。

攝影:Nicole Liang
除卻宗門,以及「祖師禪」的諸祖諸師,可以說,「天台宗」以及其創教者智顗大師是縱貫三十年、影響修行甚巨的「教下」(註二)大師。另一則為《華嚴經》和「華嚴宗」。至於淨土,本自根生:一旦悟及體內佛與體外佛無二,是不可能不感戴諸佛,而恒憶佛、念佛的!
但,首先發生的,是天台──
初次「禪七」、豁然契悟後,即蟄隱山茨。空山無人,無師亦無友,唯能以如來、祖師為師保,為指南;以是埋首參研經藏,而經與經間果自相互疊合、指陳,自成修法的途軌(例如《壇經》中敘及《法華經》、《涅槃經》,則去披閱《法華》、《涅槃》。明蕅益大師剖析小乘《四阿含》為大乘之樹根柢,則去研讀《阿含》諸部)。而諦閑法師弘講、江味農居士等所筆記的《圓覺經親聞記》恰為悟後啟開的第一部:夙昔一見忻悅,卻也始終無以明白的玄奧經文,此際一刀兩斷、豁然通透!「一心三觀」至此晰明抵定。《圓覺經》閱畢,為釐定、檢視昔時禪坐系統,又參研了智顗大師所著、寶靜法師所詮的《小止觀》──而諦閑、寶靜二師,原就是天台嫡系兒孫。
止觀禪定影響修行和修行者何其之重!「一心三觀」亦是成佛之道的不可不無!──它不是大/小乘、顯/密的問題,而是「十方諸佛無異路」,欲契識本心、圓證諸佛,必得循此三觀法門、任擇一二而入。
此世不可能有偏離三觀而獨成的另一尊佛!
爾後三年,一九九七年春,於四川參訪「圓覺洞」石窟的同一旅程,又撞入安岳石窟「華嚴洞」,悲忻交集、深深深深頂禮伏跪時,即已知曉《華嚴經》的勢必開展了(註三):一己終究無法拗抗諸佛!
而「華嚴洞」與「圓覺洞」的連袂呈現,兩者菩薩序列的一致,亦預顯了彼此的相融相攝,以及日後弘講《圓覺》之注入華嚴心旨。

金色葉,攝影: Nicole /菩薩像,轉載自【安岳石窟藝術】
四川安岳石窟「華嚴洞」中,手執書卷的「彌勒菩薩」(象徵未來佛)。名為「華嚴洞」,然其十二菩薩的序列乃依《圓覺經》而施設。
金色界,即文殊菩薩的智境界。諸佛菩提以「一切智智」為上首,也即「以智導慈」,力行悲澤、成滿一切慈善行願。所有未來佛也無不從此慈智之道中來。
圈點《華嚴》,其結果,即是確認以宗門為本體,華嚴大教為終極!於己,八十《華嚴》僅為《圓覺經》更浩湯偉麗、遼闊無涯的鋪陳與詮繹罷了,為以《圓覺》為骨梗而開展的浩麗繁花;成佛之道、圓滿的證覺俱不離此中心骨幹。華嚴智海由是不離圓覺性海,彼此匯合為一。「天台」教觀亦不離「華嚴」法教,彼我打成一片,並為血脈泉引。
同時,「一心三觀」全皆以「悟淨圓覺」為修學的起點,也與禪宗所強調的「悟後起修才是真修」緊密貼合;唯因參禪所欲捫破的本面、本真,即此「淨圓覺」,我們或稱之為佛性、真如、實相、如來藏、法身……但指涉的都是同一個;僅是悟道時騰騰轉為自受用,鮮活、具體、而不疑!不復僅是高蹈、漠渺的名相。
自茲,以禪門為本,圓覺/天台法要──「一心三觀」也成為日用尋常、日常操作的實際。
那麼,什麼是「一心三觀」?簡要地說,一心,指此能觀、能覺之心,與佛同一本覺,十法界並無有二,僅是須賴「三觀」而抵至、而返源。三觀為:
˙奢摩他,即「止」,從「空性」、「空觀」下手,取「靜」為行,上座修定,及至靜慧發生、寂靜輕安。就禪宗而言,即依「空如來藏」、自性本空而修,為六祖惠能的「離一切相即佛」,一空一切空。
˙三摩缽提,即「觀」,從「假有」、「如幻觀」下手。依「不空如來藏」,承認萬相萬法諸苦諸境的存有,而慈憫一切、「大作夢幻佛事」,如土長苗、厚植福慧資糧,乃至昇起「大悲輕安」。為六祖的「成一切相即心」。一有一切有。
˙禪那,簡稱「禪」,即「中觀」,直取「中道實相」,能圓包空有,亦不著空有,二邊泯除、中亦不落。就禪宗,則了本無生、本來涅槃,而安住不動道場。故依「空不空如來藏」,從「一切不著」下手──內不著心、外不著境,解與無解、礙與無礙,皆無縛解脫。由是,行於此世,受用身心及器界,直如一只曠遠清絕的大鐘般,相在塵間塵域,音聲卻高飈遠揚,炯脫生死塵勞、煩惱涅槃之外。歷來禪宗直指、直中、直破的即「這箇」,故「一中一切中」,即此「中道」亦無所執。為六祖的「無念為宗,無相為體,無住為本」。
不憚篇幅地解釋,正為說明「三觀」於現實生活的可操作、驗證性。至少,出身禪門、三十寒暑以來每日必禪坐三~五個鐘頭以上的山行者,業已證據了「禪那」、「奢摩他」的並行。若加入創建禪學會、禪堂,領諸般繁勞雜瑣,更鮮明可見「三摩缽提」的觀行了。弘註此經,旨在「活卻三觀」:期許三觀能如實烙印,具體呼吸存活於每一修行者的生命行止中,形塑為本質本體的血肉、風格,而不僅為經教上一段虛玄的名相與義理。是現實、寫實,而非經卷故紙。
「三觀」貼體、持任的深淺,事實上,也即一名修行者工夫的深淺。
公元二〇一八年,祖師禪第三書《涅槃之雪》方剛出版,病之極,決意告別講席,卻也決意弘講《圓覺經》。唯因《壇經》等業已弘講、祖師禪三書業已成辦,雖未盡圓滿,卻微可答報宗門。然則,智者以及「天台」一系法乳之恩尚未酬答,就作完這最末的緘封罷!
講經,於己,一向僅是一種頂戴、致敬的方式,也一貫皆用初度啟蒙、帶來突破的經註,無論何其艱難古奧俱如此。明白一旦複講,則此善知識的身影言音、體系思想便將重新流注、烙印於繼起的心輪間。這一回,學子們所尋來的,卻不是昔所參讀的扁薄的《圓覺經親聞記》,而是《親聞記》與《講義》合訂為一,體系更為緜密森嚴、亦更為圓融厚重的版本了。作品成於白話運動的初期,以是文白夾雜──如何合盤托出,於四個月內深入消化、將之轉為現代智識體系,而保留其精微意旨,是一挑戰。
如是,於此弘講的四、五個月,採取了近於全程閉關的方式,前三日參解經卷,中間宣講,後三日依講註經;日日默攝,唯是參經、趺坐、著述。
天台法教,本融合了「禪、教、淨、律」,基於修學因地的不同,出自「教下」的諦閑法師側重於「教淨的合一」;出自「宗下」的禪行者則依「宗門之眼」切入,注入禪家見地。既嚴恪遵循、敘明天台思想,又佐以禪觀禪行,形成「禪教一體」的對話與偕行,這是此註殊獨的特點之一。
其次,視華嚴大教為終極,由是也注入了《華嚴經》的根本髓幹,參酌了一向仰慕、也同樣契應華嚴的憨山大師的《圓覺經直解》。
其三,「三觀」依修法實際,單修一種,或二、三種複修,則組合形成「廿五種清淨定輪」。為使行者能充份理解廿五輪均為可以如實修驗、踐履的行門,而非離地遙遠、非人可及的玄文,書中也一一列舉了對應的祖師、古德──雖然因於宗門背景,大抵以《禪藏》中所熟悉的宗匠為主,不免於侷限,但「項莊舞劍,志在沛公」,願道者識得此的的意。
其四,為使學者便於掌握,即依多年修證體悟將複雜深玄的教觀畫成一幅幅簡圖(諸如將浩瀚《華嚴經》僅凝縮為一株「華嚴樹」。又將三觀摩畫、對比於華嚴樹,統合入「一圓相」,以示圓覺之徑),它是致以修學者的童蒙繪本。以圖表法,微縮了經義髓旨,是另一直指直呈的方式(草圖迭經輾轉,最末由梁兆禎居士精煉總成為現有圖相)。
此四項均為有別於前代註本處。如是,以大圓覺為我伽藍,合會了天台、華嚴、禪宗三大宗流。

Al繪圖:梁兆禎 /監製:梁寒衣
(原書為黑白圖相)
閉關的狀態持續著,直到弘講而後的第四個月,經註始克完成。一個孤樹、堅拄的旅程。病支離,臨著海風,吐了口血。爾後,勞務教務的雙向龐沈,便擱掩了。
二〇二〇年,全球大疫襲捲,瞭然一名肺疾病人,怕難以倖存過此大疫,於是埋首校對、整理了向所行來的一切文稿,以及《勝鬘》、《圓覺》二經註,它們是尚未成滿的頂戴!
權且摘錄《圓覺經深詮》校罷的筆札,時光為二〇二二年一月廿三日,生日後二日:

攝影:梁寒衣
山雨中,樓下吉野櫻已呈凋殘之狀,不僅羅生綠葉,即凋謝之花亦已漸結微微綠果……此吉野櫻恍然為陪伴一己完成經註而提早綻開了!──逝去的二十年,她總和周圍的三四株緋寒櫻一併開放、連綴成一片絢麗風景。人們總於此賞花、拍照。
如今她在緋寒櫻尚呈枯枝狀態即已早早開放,荼美於經註的每一章節。當她開至顛峯華璨之際,正即《圓覺經》圓滿之際。
如斯艱難的行役,從《勝鬘》一路鞭役至《圓覺》經註的完成;其內、外,現實與超現實的「魔擾」、「魔考」亦洶湧、熾巨,超乎尋常。
愈如此,愈是堅拄不移地持攝前進,愈希望於逝前如所誓願完成經註──這僅是山中之於自身的允諾,無論內外境何其損墮折挫,人類世界究底打算以何種方式隳朽自我和他者,山中亦決不隳朽一己!
如幻觀修,視為大漠賁揚的砂塵暴,而安住不動。
如斯竟以奇異的寧然,澄澈跋涉完經註。
完成了,容顏朽黃枯瘁,肉身支解贏竭,心卻安曠安恬安穩。知,若逝滅,定本已成,自有人會將之付梓。山中終算答報了世尊、祖師、與有情!
唯因能垂的「蜘蛛之絲」(註四)業已垂盡施盡……
回首,何其有幸能親見此書的出版!──這部大經,諦閑法師持誦了三十年始才弘講,而自一九九四年迄今,山中亦打磨了三十年的光陰始才付梓。也及至脩遠的道途而後,才猛然發覺與此經的首倡者,圭峯宗密禪師,宗門背景與華嚴大教的濃密相疊。宇宙冥冥,誠然含藏著不可思議的宿因宿緣!它促使著河道與河道間不住地相逢與合會,勝因勝緣如此,業因業緣亦然。
是了,花開時入於大海──華嚴法教,總將經卷喻為花絮花鬘;展開此經,願此花開,願此河會,能生大心,畢竟入於圓覺性海、華嚴智海、宗門覺海中。
恒以宗眼,一切智為潮,而念念空寂,念念入佛大覺。
公元二〇二四年十月十三日
(註一)智者塔頭,即智者「塔頭寺」,又名「真覺寺」,為天台智者大師初修行的「佛隴庵」所在,也是智者圓寂之處,內藏智者肉身塔。二〇〇四年弘罷《壇經》,朝覲曹溪,頂戴六祖後,即發足前往天台、參禮智者塔頭。心之所慕,不知不覺,仍形成「禪」與「天台」的緊密相連,與修法序列一致。
(註二)「教下」與「宗下」:教下,指依參研經教經論而究明佛旨佛心的諸宗。宗下,則指「直指人心」,依參禪而開悟、而明見佛性的禪宗,故亦稱「教外別傳」。
(註三)參見梁寒衣著,小說《無涯歌》之〈華嚴初始〉,九歌出版。
(註四)蜘蛛之絲,為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的小說,描寫:
極樂淨土的釋迦佛向下偶窺地獄血池中掙扎的大盜犍陀多,心生哀憫,念及大盜曾有一念之善、慈赦過一隻蜘蛛,即自淨土垂下了一綫蜘蛛之絲。
大盜逞力攀援蛛絲而上,卻發現成千上萬的罪人也如螞蟻般傾力攀此銀絲以脫離苦海。唯恐蛛絲無以承載,於是大盜高喊:「這條蜘蛛絲是我的,誰准你們上來,下去!下去!……」
蜘蛛之絲應聲崩落,大盜墜返暗黑地獄。
以一念「慈心相應」而得救贖,亦終以「不相應」而失卻所有的可能……。

攝影:梁寒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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