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繪圖：Nicole Liang
惡友
梁寒衣
無量長劫的輾轉與投影，經驗生命、於茲體察萬相萬類的困苦，而興起智道與悲贖的釋迦牟尼，於今投生於蜥蜴族類中，成為蜥蜴之王（註一）。牠的氣象巍巍，頭頂微隆、具現一圈漂亮高聳的金色角冠，而那金色一路沿著冠頂迤邐披靡了背脊、貫穿至尾部，形成一道耀眼的金帶；而牠的鱗甲亦如樹海般勃綠閃光。遠眺過去，便如一座覆著金輝的閃耀丘阜，至少，於牠的族類的眼底如此。
那是王者的象徵，亦是家族特有的徽記，王所鍾愛的唯一王子，也有著類似的閃金的角冠、金背和金尾。
而不知為什麼，穉稚的王子並不愛與同類為伍。王子小小即在沼澤汀花間邂逅了一隻同牠一樣年紀大小的避役。牠愛著牠的新朋友眼眸眉尖上閃動的赤紅光帶，也愛著牠卷著尾巴垂吊在樹上幌盪的模樣，更欽羨牠變來變去的膚色（是啊，避役，又名「變色龍」，但自己為什麼不是、不能呢？？？）。小避役的一切總招牠喜歡！牠們總是擁抱在一起，摔角、嬉戲、打鬧、滾來滾去，揉成一只翻動的圓球。
「莫與惡為友！──避役乃賤種，本擅於隱藏、欺惑。此族類奸猾險詐，並不足以為友。其膚體易變，意味著其心易變；在於，是由心而決定其形色變異的！若與之交際，所有蜥蜴種族皆將受其污辱與牽連！因此，切不可再與之交往！」蜥蜴之王一次次語重心長地提醒：「尤其你那友人眉上更勃跳著一道危險的紅芒，一動怒，便如火綫般跳躍燎燒著……」
但王子不聽，牠便只愛牠這位朋友，便只願同牠親暱親熱。那道赤紅的火綫恰恰是王子認為最殊特、美麗、可喜的，美得超越其他避役、蜥蜴們！
牠有時就愛逗著它們跳動著，如一串火苗般地嘶嘶燃燒。
明敏深睿，見王子仍與避役親密依附，如油渴火，再三勸說，終不肯斷絕；蜥蜴王感知「在不久的將來，因那避役之故，國族或將遭到不可期的災禍。為免除後難，須先預造一條遁逃之路。」
於是令親信於所居住的大洞穴一方秘密挖掘、築造了一條十分通風的甬道。
Hang Sung Sot攝影：Fritz Kobler
日子一天天逝去，春花凋盡，繼之以夏螢斑璨，而後秋露湛涼……蜥蜴王子於歲月中一日日增長、壯巨，漸如父王般展成一座閃著金芒的小小丘阜。而牠的朋友，那隻眼上搖紅的變色龍，顯然是一類小型品種的避役，乍看也在拉長增長著，卻在增長至一定極限後，即完全停止了。一對友人形成了巨人與侏儒的差別。
一貫保持著純真的初心，也一貫耽染迷戀於兒時的舊習，王子並未意識到此巨人與侏儒的變化。一如既往，牠的心思全盤繞、專注在那閃紅荼燒的眉眼，和漂亮的、能卷成一束紅輪的長尾。「來，抱抱！」當牠們見面，王子也一如既往地撲了過去，重覆兒時的相擁、撲捉、滾抱……一切熟悉的嬉耍與遊戲。
而那小山般愈來愈顯沈重的軀體總讓避役感到死亡的窒重與威脅；那厚巨如鋼板、如銅片的鱗片也是，淤堵、刺痛得令牠呼不過氣、喘不過息來！當友人張嘴、伸著長舌舔吻著牠時，牠甚且駭怕牠會一口咬斷牠的頭顱，或整隻整個的吞噬進去。宿昔親暱親愛、無間無隔的遊戲，如今全帶著危險的閃光與侵迫！變色龍變著牠的心：牠感覺「那個異類」僅是變個法子宰制、侵凌、壓制、辱迫於牠，且還以此緩慢的凌遲為樂，而故作不知、任意操刀，全然忽視牠的狀態、情感。
一個可詛可咒的遊戲！──那異類或將就此以友誼、親愛為名，而如此壓來壓去、把玩、戲虐於牠，及至將牠折磨至死吧！？牠曾刻意隱藏、迴避過牠，但熟悉一己所有的洞綫與慣習，那敵人總能輕易找到牠。即或牠變了色，將自身與砂土掩埋、混融在一起，牠也能耐心將牠刨挖出來！且視為遊戲的獎賞般，賜予牠一只更驚嚇、亦更巨大恐怖的擁抱與壓擠……如山傾倒、崩裂下來般幾乎壓碎牠的心臟！
牠要殺了「牠」！這名無時不在、假親密為凌遲的讎敵！
這是抗暴！是受壓迫的弱者之於壓迫者的反抗與自保。光看體積，即知自己有多受壓迫，何其之傾斜、不公了！
牠不想永遠諂媚、臣服於「牠」，僅是「牠」把玩股掌的「小玩具」！
但是，光殺那隻蜥蜴是絕對不行的！牠是王者之子，必生彌天的報復與讎敵。莫如湔滅殺死蜥蜴全族，徹底翦除將來的憂患與威脅。否則，是得不到畢竟安穩的！
至於王子，僅一味天真地想著：我必要維持兒往的一切動止，永永給予友人慷慨、熱情的一抱，以示無論何其尊貴，此忠誠親密的友誼都一無變改，平等平等！──縱若將來為王也一樣，牠便永是我第一信賴、親厚的朋友！──並不曾意識到友人內在所豢養、籌計的一切。
避役狩伺、等候著，而時機終於來臨！夏風吹熱，於一個大雨止息的夏日，羽蟻（註二）自巢穴中飛出，這正是牠們覓偶、交配的季節，而繁麗華盛的婚禮，也正是蜥蜴們大肆掠捕、宴饗的時光。蜥族們將走出洞穴掠食羽蟻，而獵師們則視此蟻汛趁機獵殺、捕捉蜥蜴。於古印度，村人們恒常用適宜烹調油肥之物的酸醋與砂糖將蜥蜴肉加味烹調，作成美味餐餚。其與獵捕野鹿野兔野豬是異曲同工的，無非山味野產的部份。
此刻，恰恰有一名精敏獵師，荷著掘洞的鋤頭，牽著幾條狺狺的獵犬走入森林。。
Alpen攝影：Fritz Kobler
時候已至，我必要於今日遂滿一己心願！」避役想著，即走近獵師跟前，盤蜷起長尾，端身坐著，發問道：「大人！你究底為何於森林中行走搜覓？可是為獵捕蜥蜴而來？」
「正是！」獵師回答。
「蜥蜴亦為避役的讎敵！我恰恰知道一座藏居著大量蜥蜴的大洞穴──你可帶有火與稻草？」於是，說出自己的計劃，細密商議定了，便領著獵師前往友人一族所居住的隱密洞穴，如此如此地教唆道：「大人！請將稻草放在這裡，點火摧燒起來，讓濃煙嗆入穴中，於這四周令你的獵犬分布看守著，你自己則拿著棍棒狩伺著。蜥蜴受了煙薰自會奔逃出來，你則可用棍棒將接連逃出的傢伙逐一擊斃，其餘的，也勢必為犬所捕捉。」
仔細交割完，則躲在一旁，把尾懸吊在枝幹上，盪鞦韆般盪了幾轉，好整以暇地欣賞、窺視著這最後的滅絕：「終於，我亦看到了讎敵的結局！──這就是弱者的報復。一個以大欺小的下場。」
牠的眉眼興奮得如兩道猩紅的電光。
果然，焰火熊熊，獵師燎煙一薰，蜥蜴們即自亂陣腳，不管蜥蜴王如何喝令指陳，惶悚所之，皆本能地逃向洞穴的出口……獵師將逃出的盡行擊斃，僥倖躲過的，則為犬捕捉。國城如夢，如蟻丘，蜥蜴一族的大滅亡已然降臨。
唯恐漏洩此攸關存亡的秘道，除卻參與工事的親信，秘道的築建無人知曉，王子臣民俱無所聞。生門耶？死門耶？──以是烈焰與濃煙檢證著信心與歸命。可惜於此生死瞬息，泰半的臣民唯信任著自我的本能與擇判，慌亂奔走踐踏，逃向洞口虎伺的棍棒與犬爪。蜥蜴王唯僅能領著殘剩的歸信者沿著遁道走向密林的另一端。當牠們走出陰涼的甬道，日光猶然赤白曝曬，而一切恍然隔世。蜥蜴王掃望向張惶逃生、羸倦衰疲、漫臉驚駭的臣民，並不見王子。一個預知死亡的紀事。牠長嘆一聲，為這早已久置心頭的憂隱畫下句點：盲頑愚癡，果因避役而生出禍患了！惡人誠不可與之交際往來，幸福絕不依惡而生。徒因一念的錯謬，與惡狎膩，與惡為侶，終使家國、以及自我陷於淪亡。
無須更高的想像，牠已摩劃出王子的遭遇。
Steinbrunn攝影：Nicole Liang
西天霞影彤紅，殺戮而後，歷劫而後，宇宙竟顯無止的平靜與莊美。蜥蜴之王率領殘部，背著夕陽向東行去。
東方，是大河所在，牠要在那裡汲飲沐洗，滌淨一切，於旭日昇起處，重建牠的邦國。
國土危脆，世相苦空。踅歷六道、遂行菩薩道、尚未成佛的釋迦牟尼於茲體驗了二個諦理：
諸法無我──縱使明睿高瞻、施設了安全的秘道，有此一「法」，然，覺悟與追隨永屬於微而又微的歸命者、信念者，牠並不能避免敗亡，亦不能使所有人均走上此安穩之道。道路僅留予想走的人。
其次，諸心無我──縱若共居同一密集巢穴，骨血族姓相連，親若父子、眷屬、臣民……諸心亦僅屬於他們自我，人們亦僅憑一己之心，跟隨一己之知見與愛憎。縱使為王，諸心並不為牠所掌控，亦遠超於牠的掌控之外。而那名避役，更說明了諸心的無常、變異……
如是，一個預知死亡的紀事。最終，刀斧落下！牠亦僅能眼睜睜目送著國土的淪亡。
牠所能作的，唯是於無盡消亡、裂解中，堅拄自己，安住自己，成辦所能成辦，以平定海洋的姿態。
潮打孤城，唯報以吞聲的大寂。
至於王子呢？
迷煙迷霧遮蔽了去路，牠嗅及四邊張狂的血腥與哀嘷，當棍棒落下，牠看著巨力的閃光，想：
我的朋友還好吧？？？
如果活著，有一個生命，牠想護著。
寫于二〇二五年五月十八日
（註一）本篇取材自《佛本生經》之〈蜥蜴本生因緣〉。此經漢譯為《佛本生故事集》，夏丏尊譯自日譯《南傳大藏經》之《小部經典•本生經》，五南出版。
（註二）羽蟻，即有翅翼的螞蟻，通常出現在夏日螞蟻交配、繁殖的季候。
本文轉載自2026/4/15中國時報副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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