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繪圖：梁寒衣
AI繪圖：梁寒衣
佛也曾凡夫
──2026年地藏菩薩聖誕
梁寒衣
──地獄與生命毗連存在，恒呼吸於左、右心房間……
之一•勇施
我來敘說一個遠劫又遠劫的謀殺案，關于「寶月佛」（全名「寶月智嚴光音自在王如來」，註一）：
大河滔滔，盈而復萎，萎而又新……那是日無垢光如來滅度的千年間，此際，有比丘名為「勇施」，慚愧樂學，善修戒身，多聞智慧，顏貌端正；以其嚴潔持律、湛白無染的修持，竟於諸僧眾中成就了「第一清淨妙色」。
彼時，有一名妍美的長者女，原與夫君琴瑟不合，乍見托缽行經的勇施，不禁心生愛染，朝夕慕想、誓欲獲得……一朵渺而又渺、決不可得的金色空雲；卻幻起顛倒，朝朝暮暮，相思成疾、羸瘦乾消……
眼見病容懨懨、如殘菊之行將萎地，母親遣派與姑娘親暱要好的手帕交們探知了疾病根由，即施設莊嚴，延請勇施比丘入府，假作懺悔、誑騙道：「我女慕道，愛樂聽經聞法，我常遮止障阻，以是病根深種。爾後，唯願尊者恒常來此講授經法！恒予法藥！」
以大悲哀憫，勇施默然許可。他的心，白無點塵。
母親操著棋局。女兒聆從母親計策，自兹華衣麗服、栴檀塗香、以非常的妙美妝點嚴飾著自我──她一點一點布著羅網、演著「誘僧」，而受誘者心無點塵、一無設防，不知不覺、愈陷愈深……於日益親近間，終而雷聲隱隱、海潮吞噬，正念盡失，遂成歡愛。
丈夫見勇施比丘頻繁出入往來，心已疑恨──那長夜不眠的猜忌與翻攪啊！炎火洶洶，渴盼噬血，他著手意圖使人殺害。
勇施得知，於猝臨的死之逼迫與砧板中，為求自保，即持毒藥予以所愛，說道：「若你果真顧我、念我，則為我成辦！」
激濤激流拍打狂叩，累至高危、累至神天莫可阻逆！……然則，一旦毒計得逞、丈夫死亡；一旦海門衝破、激流搗洩而出，便唯餘慘然、裸白的本面──那被劫奪的原來！勇施猛然醒震：夙昔淨白的自我再度回到胸中……了知已犯極惡重罪、當墮惡道，於極端凜迫、憂畏中，他惶怖奔走，從一精舍至一精舍，高聲吶喊：「我今已是地獄眾生，誰能拔罪？拔我憂怖恐畏？？？！！！」
他如斯憂怖奔吼、高叫著，迷走的衣衫狼籍落地，聲音從一精舍漫掩至另一精舍，如擎天冰稜，哀苦而刺痛！
AI繪圖：梁寒衣
一程復一程，他沿途高喊、哀聲揭曝罪行，祈懺之音遠揚，直到於一僻遠精舍、相逢鼻揉多羅菩薩。那裡，菩提木葉於風息中淅瀝如雨，這位大乘菩薩向他剖示般若了義、「如幻，無生」之道，告知：「萬相萬法本如空中雲，本無人我眾生、癡愛嗔恚」、「一切煩惱即虛空性，一切煩惱即無生忍」──既本無生，何來「我」及「我所」行之罪行罪業？──一槌打破，大道坦然！勇施豁然徹悟，終證「無生忍」，即後來的「寶月如來」──一尊位於東方，如阿彌陀佛一般，及今仍然存在，稱其佛號、足以滅卻生死長劫重罪，現生獲益，而菩薩道種積厚的如來。即可想而知其威德之不可思議，以及其光華煬耀了！
而在遠劫的遠劫，滔滔逝水風乾又風乾的悠長劫數，那卻是一對叵思的「姦夫淫婦」、「謀殺親夫」的命案現場。一名退失正念的淫行比丘，以及「叫唆殺人」的凶案主謀。一對宛然於命運撥弄中輾轉下墜的優美戀人，形象遠遠悖離傳統人們之於姦夫淫婦的醜陋想像以及暗黑描摩。
何須等待他方煉獄？從聖潔而腐墮，從一念不覺、欲愛惑使，乃至正念消亡，為欲之奴──既破戒、毀律，又叫唆殺害！整個欲愛交焦、沈淪掙扎的過程，勇施或早已經歷過一次次煉獄的燒燃了，眼燒燃、意燒燃、愛燒燃、懼燒燃、恨燒燃……最末，是行殺燒燃、「非如此不可」！石磨與戟刺轉而又轉、穿刺又穿刺，一次次本初自我的死亡與碎裂，何待他方他處的煉獄？
同時，它並不獨屬於一個人的煉獄，而是涉入「愛，殺」的三人皆如此；俱坐於自我燎燒的鐵牆鐵圍中，無論幻美、或幻惡。
即母親也無能豁免，緣於她是棋局的操盤者──無此自為淫媒的始作俑者，一切連鎖的碰撞與因緣或將逆轉與改寫。
之二•常歡
是了，地獄不遠，呼吸於我們左、右心室……我來敘說另一尊佛，另一座煉獄，一名人人耳熟能詳、距離我們最近最近的佛，釋迦牟尼佛（註二）：
無數長劫漂流而過，國城代謝，人面桃花俱成白骨、俱化墟燼，不知揚塵何處、灰粉何處？……此刻，於波羅奈城，正屬盡勝如來住世時期。於祂座下，有二名比丘：一名「無勝」，以無邊的驍勇、寂定，克勝了心之所有大敵、魔羅，斷除三毒結使，成就阿羅漢，具足六神通。一名「常歡」，以五毒（註三）結使未除，仍在修道上匍匐前進，仍待大量内觀以淘濾、淨潔。因緣所之，二人皆恒常往來於一富貴驚人、擁有象馬七珍的「大愛」長者宅邸、接受供養。
長者大愛的妻子，名為「善幻」，眉目如畫、麗色出挑，卻也只如尋常世俗男女、世俗施主般，名為修善修福，卻愛憎流毒、差別天淵。恭養神通具足的無勝比丘，衣被飲食、牀卧醫藥，莫不精美殊嚴、力求盡善盡好。供養常歡，則寒磣微薄、草率潦落，含著簡慢與冷怠。
回回的「當面關」，回回差別判然的「不善待」與「不敬供」，常歡跋涉於炎涼的世態與人情中，幾番潮漲潮落，征戰於坷坎、不平、疑妒、競較間；最終，被挫傷的自尊與傲慢反擊了！他以漠貌口氣放言道：「那有什麼呢？無勝比丘不過就是與善幻私通，並非依道法道力而受供養。二人無非僅是私情恩愛罷了！」
以垢瀆、誹謗清淨阿羅漢，常歡因而墮陷地獄，無數千數、受諸痛苦……
故事敘述的場景發生於世尊正覺成道之後；彼時，世尊正於莊嚴講堂弘宣教法，無數弟子、臣民、天人圍繞。婆羅門美少女「栴沙」，將木盆繫於腹部、以衣遮覆，忽爾衝入講堂，於眾目睽睽下，揚聲說道：「沙門何須論述他者他事，何不說說自家之事？你與我私通交歡，現今我懷孕將産，亟需照顧、給養，你何以逭逃不顧？？？」
大眾瞠目結舌，一時默然。美少女杵立堂上，直如一朵荊棘之花，渾身刺戟與挑釁，帶著肉身的證據：那只龐大的肚腹！
帝釋正隱於佛後執扇扇佛，忍無可忍，遂化為一隻白鼠，鑽入栴沙衣下，嚙斷繫縛的繩索。
木盆「哐啷」跌落地面。
大眾歡聲雷動、譏嘲斥罵道：「這便是你腹中胎兒嗎？大地無知，始能容你！」
恍然回應此句，頓時，大地劈裂，熊熊烈焰噴湧而出，將栴沙捲入地獄阿鼻泥犁中。
少女栴沙即遠劫之際的長者婦「善幻」──以謗招謗，射出去的箭必將以各種形式回歸自己，這即是業力業果的定則──世尊憫然解釋：縱經長劫，縱使一人業已於煉獄千載的苦痛中懺悔回心、精猛修持，證悟成佛，卻仍餘殃猶存……而另一人則挾其憎恨的陰影與種子，累劫孵育，不修不調、誓欲返身復讎……人類人性「意根」的可怕與影響亦在於此！唯因一切身、口的善業惡業、福行罪行皆依「意」長養、推動而來！
AI繪圖：梁寒衣
木盆墜地……射出去的箭必以各種方式回歸自己，這是業力業果的定則，縱經千劫也不例外。
之三•聖凡
「佛也曾凡夫！」初初讀到此二則經典、電光石火掀湧而出的便是這偈詠嘆。它源自著名的日本軍紀物語《平家物語》：
權傾王朝的宰相平清盛愛寵著「白拍子」舞伎祇王，一朝卻因青春窈美的舞伎「阿佛」的前來磋研、比試而盡移情愛。祇王落寞貶歸，阿佛亦鬱鬱寡歡（緣於她本為精研舞踴，不為劫奪而來！）。最末，為紓撫寂鬱的阿佛，清盛公再度召來祇王，以一介普通娼優的身份，於盛筵上歌詠舞踏。回首夙昔，滿目淒傷與哀涼，受辱受迫而來的祇王，於是舉著袖子、遮住潸然的淚痕，脫口吟唱道：
佛也曾凡夫，
我今也成佛，
同為佛性身，
何故兩相隔！？（註四）
如斯婉轉淒切、哀哀吟唱了三回。
句偈剎那撞擊心魂，不勞力氣，便自動記下了。爾後，數數回觀這兩則紀事，盤桓不散、繚繞又繚繞的仍是「佛也曾凡夫」數句。
AI繪圖：梁寒衣
灼然！佛與凡夫，不多不少，不一不異，體性一如──如斯兩尊佛，一個淫通殺人，一個嫉恨謗毀，皆曾牢繫地獄。聖與凡，上昇與下墮，闕陷與成滿，端看修與不修，覺與不覺，調與不調，回心與不回心！
更令人深思警惕的是，遙迢長劫中的兩人皆已披剃出家、志求如來法道，也皆已下過一定工夫精誠篤實修行過──尤其是「勇施」，能於如來座下獲致「第一清淨妙色」，那應是何等嚴潔的持律，又是何等皎然澄清的氣品啊！唯因「寶性佛」不離「寶相佛」，「寶相佛」亦不離「寶性佛」！性、相本然一體。
斯如明月攢泥塗！──一念惑愛、惑倒，而步步沈淪、泥足深陷，終為魔民魔行、地獄種子……一座不設防的城市，淨白法身劫奪殆盡！誠然不可或忘，足以為修法者戒。而「常歡」也無非如此，祇另一座治軍不嚴，乏於智照、把守不密的城池──如何「堅壁清野」，抵抗此繁華冷眼、世相世俗中高下判然、趨炎附勢的對待，不為誘引、創害、劫奪，失卻修行的本心本志，並不止於常歡，而是同體修法者皆須恒昇智幢，覺念分明、常照常省的。唯因世態世相如是，人性人情如是！遠劫從來，今古不異。
挨不住，便質變，便拿了佛眼換俗眼。
至於長劫黑化、一墮再墮、墮至再也無從認取前身！「善幻／栴沙」之由受害人翻為加害者，亦令人惻惻傷憫：佛法希異今已逢！已入佛門、親近法道，布施供養，原可為累世積厚的菩提資糧。不幸，卻橫向移植世俗、攀高踩低，以難能平等對待，而製造出人我重重的無明坷坎、磨難、與讎懟……卻也挾其福善、自認無辜，難能真正虛心、下心返照所播因地、因果。以是含毒懷怨、挾此未消的讎懟，累劫澆灌，終而無明之樹龐巨成蔭，大至意圖摧毀如來與聖教！準此，生陷地獄。
殊不知大樹巨木固足以庇蔭、崇仰，小芽小苗更須悉心照養護念、「憫彼復憐他」，這才是大乘慈厚之道。
她令人長思祖師提拈的「自性若迷，福何可救？」、「布施供養福無邊，心中三惡元來造」。
之四•印
是了，地獄不遠，與我們毗隣而居，於生命的左、右心房……其核心，總不出於「欲愛」以及未消化、徹斷的三毒、五毒！──無論是男女情愛、父母之愛、權勢、名聞、財富……種種現實現世、生活生存之欲與愛。──倘然宰制、壟占、嫉恨、敵競、奪掠……存在，五毒推使，即有潛力泡製出人我大大小小、親親疏疏、遠遠近近的煉獄與城牆。「生陷地獄」的並不獨屬栴沙一人，更屬普世無明作主的大量凡夫與凡愚──換句話說，通常，生命總坐在自、他鋪造的精神、或肉身的煉獄、鐵牆中，重重層層、一圈又一圈，淤塞、障阻、礙難……牢不可破，亦難以跨耀，並不待死後才入地獄。
而是當前即如此！當前即須覺醒、裂碎！作自體的地藏王！
義大利寓言小說家卡爾維諾透過作品道：「人生真是地獄，偶而照見天堂的閃光！」──犀利洞照了苦多樂少、現象世界中地獄的普世普存，以及生存其間的艱難、齟齬、困頓與掙扎……而這個地藏聖誕，山中特為述說了前佛後佛，兩個煉獄，兩則覺悟的故事……書寫來得遲遲，緣於在這之前，一個個長夜與曙色，山中正埋首收拾、織補一座座因於無知無明所形成的徧地殘骸與障阻，以避免教法凌夷、墟燼。長咳與短咳，伴著冥夜與曙白，成為背景中的交響。
前佛後佛於冥夜中縈迴不去，祖師容顏透白於曦明曙色中，一切定靜如磐石。地獄或爾呼吸、作使於人類的左、右心房，淨域亦然，輝明於左、右心室。
「佛也曾凡夫」它的下一句「我終也成佛！」是個充滿意志的轉語，勇施於茲跋涉長劫而寶月垂照，而常歡則奮勇調御、昇起另一輪如來明月。祂們是另一種交響，磐穩偕行於左右心室。
人生或是煉獄，然，如來法印鏤刻、彌布於指掌，足以燃照，且裂破！
是煉獄，卻也得看燒煉、鑄鍛了什麼！
寫于二〇二六年九月二日至八日
AI繪圖：梁寒衣
（註一）寶月佛，參見《佛說淨業障經》。
（註二）釋迦牟尼與栴沙，參見《佛說興起經》下卷。
（註三）五毒，即：貪、嗔、癡、慢、疑。
（註四）祇王之歌詠，原翻譯為：
佛也曾凡夫，
我終也成佛；
俱為佛性身，
命運兩相隔。
原為雙關語，既指涉她與「阿佛」、二人的現前與寫照，也指涉佛性本質與終極。山中誦了誦，久而久之，便自動轉成此刻所書了。為何如此？也許，就修法，決不決定成佛的，從不是「命運」，而是決志、自覺、與調御。命運既不能使人成佛，亦無能使人不成佛。這是為什麼決意保留山中所思，唯因此一轉語「同為佛性身，何故兩相隔！？」是人人該對自身捻提、追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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